近鏡拍攝電影膠卷中的幾格畫面,當中可見三個人在建築物外談話的一場戲。膠卷橫向拉開,因此圖像呈傾斜角度。

淺談台灣電影修復

台灣國家電影中心(國影中心)在過去四年一直進行電影修復計劃,修復台灣的老電影。M+與光華新聞文化中心將於10月4至6日共同呈獻「M+ 放映:修復影像在台灣」,放映一些經國影中心修復的流動影像作品。

以下,我們邀請了國影中心執行長王君琦博士,解釋何謂電影修復工作,闡述修復計劃的緣起,並分享過程中衍生的討論。

甚麼是電影修復?

王博士:電影修復是指保存老電影,讓它們得以重見天日,不致因記錄它們的材料耗損變質而湮沒。對我們來說,當中包括保存及修復膠卷,為膠卷進行清潔及修補,並轉換為數位格式。每年我們都組織小組討論,從典藏中挑選電影進行數位修復。

電影修復讓我們重新發現一些過往可能從未看過、或者只在書本上讀過的電影,例如很多人以為台語電影已經全部散佚,但其實它們依然存在,只是需要修復而已。

電影修復如何進行?

近鏡拍攝一雙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雙手在光線照射下按着桌子上橙色的膠片,右手拿着棉花棒擦拭膠卷。

在修補過程中整飭膠片,去除殘膠。圖片由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王博士:我們決定好要修復的電影後,就會開展修復過程,當中牽涉幾個不同的步驟。

首先是從技術層面選擇電影的素材。我們要尋找片源,並可能要從不同膠卷挑選所用的素材。底片有可能污跡斑斑,滿佈刮痕與破損,部分影像更可能被破壞。我們要為底片消除刮痕,清理污跡,刮走黏糊糊的殘膠。在某些情況,我們還要用新膠帶把底片重新連接起來。

完成清潔步驟後,我們會組合所有母片素材,繼而使用掃描器進行數位複製,完成後就可以數位修復。

另外還有聲音修復,這又是完全不同的項目。要進行聲音修復,首先要了解聲音是如何被錄製及儲存,到底是屬於光學錄音還是磁性錄音。修復音軌的慣常做法,就是將音軌數位化並以圖像表示,即把聲音轉化成波形圖像。雖然你可從圖像了解須要改善的部分,但進行聲音修復時,靈敏的耳朵是必需的。

近鏡拍攝膠片,可見上面的影像被油漬遮蓋,顯得模糊。

超音波清潔前的膠片,油漬清晰可見,可能是當年放映師為潤滑而加上的。圖片由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觀賞一部數十年前製作、未經修復的電影時,你可能會看到大量因多次放映而造成的直線刮痕,還可能會留意到某種閃爍的效果,彷彿畫面在閃動。這種閃爍的效果其實是由醋酸症造成的,這種化學反應會導致部分膠片變色。另外,污跡也會讓某一格畫面出現斑點,而斑點會在下一格畫面消失不見,這就是所謂的單格缺陷(defect)。有時候,你也會看見化學物質結晶的情況。進行修復時,以上狀況都能透過修補及清潔改善,讓畫面變得更清晰。

這次「M+ 放映」的作品中,在修復時有沒有甚麼有趣故事?

電影截圖中,三個身穿傳統中國服飾的人在廣場中一張黃色桌子前或跪或站,桌上疏落而整齊放着一些金色器物,包括兩個燭台和兩個缽。後方廣場上有一群人坐成一行行,看着桌邊的人。

胡金銓,《空山靈雨》(電影截圖),1979年,圖片由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王博士:胡金銓的《空山靈雨》(1979)特別有趣,這是國影中心首部獨力修復的電影。我們製作母片時是結合了不同片源,包括原始底片以及不同版本的放映拷貝。

當我們發現須要結合那麼多不同的片源,同事之間對素材的取捨掀起了一場辯論:何時應採用片長較短但保留較多畫面細節的原始底片,在甚麼情況下應利用狀況較差但片長較長的放映拷貝,補回原始底片所無的片段?色調又該如何調節?應調得亮一些,抑或偏紅色一些?當你手上有那麼多片源,要以哪一個為基準就很難抉擇了。

最後,我的同事去了胡金銓導演紀念銅像所在的金寶山墓園,跟他喝了一杯,盼望得到他庇佑,讓電影能夠修復得盡善盡美。我很欣賞同事這樣嘗試跟導演神交,而看到最終成果後,我覺得我們的確得到了他庇佑。

《空山靈雨》在電影修復界掀起了激烈的討論,其中一個討論題目是,你如何定義「原版」電影?有時你會得到電影的原始底片,但有時卻只能拿到放映拷貝,而放映拷貝又可能會有不同版本。另外,你也須思考要把畫面質素改善到哪個程度。例如,很多人不喜歡《亂世佳人》的修復版本,因為修復後的畫質清晰銳利得不再像1939年的電影。所以,這還算是改善嗎?這條題目沒有標準答案,全視乎修復的目標,以及所謂原始底片的狀況。

每一次修復電影,其實是在製作一個全新版本。我們須要認清這個事實,無論我們做了甚麼工夫,都一定是在推陳出新,修復版一定與原版有所出入。

國家電影中心的計劃小組如何決定每年的修復電影名單?

電影截圖中,可見兩個人拿着農具在一片不毛的空地上耕作,前景中的人穿着整套的藍色衣服,頭戴闊邊帽子,而背景中的人只穿白色短褲。

陳耀圻,《劉必稼》(劇照),1967年,圖片由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王博士:我們在開展計劃時定下幾個標準,以決定修復哪幾部電影。首要考慮的是經典作品,即是那些無論從影評人眼中或從商業角度上看,被廣泛認可為「舉足輕重」的電影。這樣,要說服別人這些電影值得修復就容易得多。

第二個標準是作者論,意指個人風格強烈的導演。胡金銓就是絕佳例子,我們差不多把他的作品全都修復了。此外,我們也修復了侯孝賢攝於1980年代的一部早期電影,還有1960年代前衛電影導演陳耀圻的一部電影。

國影中心的各組,包括負責研究、推廣、教育、典藏及數位修復的同事,對於該修復甚麼電影均抱持不同意見。我們會邀請各組交出各自的提名片單,然後再進行討論。現時討論由研究組帶領,因為我們明白到研究電影本身以及關於電影的事,對我們最後選擇修復哪些電影很有幫助。電影修復與意識形態密不可分,牽扯到選擇的政治。我們須要清晰知道修復的是甚麼,以及電影在修復後會產生甚麼影響,而研究則有助我們加深了解。

我個人希望國影中心能把重心放到備受忽略的電影上,例如由女性執導的電影。這些作品因着其處境,在推出時未必被視為經典作品,但這些作品都十分重要,因此值得在今日被看見。我也想修復那些塑造原住民形象及刻版印象的電影與新聞片段。

我希望我們可以改變焦點,察看電影史上被忽略的作品。也許那些作品被看見後,我們對電影史會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對比香港,台灣的電影修復情況如何?

近鏡拍攝一個人拿工具除去膠片上的膠帶。那人的一隻手戴着手套,按着放在平坦的發光表面上的膠片,另一隻手則拿着小工具,正刮走膠片表面上的某些物質。

在修補過程中為膠片除去殘留的膠帶。圖片由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王博士:我會說香港電影資料館的保存計劃比我們做得更完善。走進香港電影資料館,我能夠隨時向管理員查詢,輕鬆獲得研究所需的材料。他們亦有進行修補及清潔膠片的工作。然而,受資金限制,他們仍然未能開展大規模數位修復計劃。香港的氣候也十分不利於修復,膠片在高濕度的環境下更加容易變質。

2012年,我們與政府共同開展數位修復計劃,至今已做了好幾年了。我們一開始時是向海外機構取經,學習他們的經驗。我們花了三年才獨力完成修復《空山靈雨》。現在國影中心有自己的修復團隊,可以從頭到尾自行完成每個修復步驟。

我們希望國影中心在台灣所做的修復工作,能夠在香港和台灣引發討論,為探討如何保存電影藝術和文化出一分力。

「M+ 放映:修復影像在台灣」將於2019年10月4至6日舉行,按此了解更多。

為確保行文清晰,以上訪談經過編輯。


文章頂部圖片:經超音波清潔後的膠片。圖片由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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