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幅圖片左右並排,左方是一件由絲縐布製造的和服,染印了一些反復出現的戰爭場面。右方是六盞吊燈,色彩繽紛的電線連接到同一出線口,每盞燈都有不同形狀、顏色和圖案,燈具以塑膠瓶為主體,燈罩則由瓶身及天然纖維編織而成。

新舊相遇:M+設計及建築藏品

「藏品的相遇」是蒙特利爾加拿大建築中心的公眾活動「配方」。他們邀請我們在此「配方」上加入自己的元素,因此我們的「藏品的相遇」邀請策展人從放到M+藏品系列測試版供瀏覽的館藏中選出最新和最舊的藏品,並述說一個連繫二者的故事。

M+設計及建築團隊的兩位策展人在網上節目中接受挑戰。主策展人Ikko Yokoyama探索兩件設計藏品的潛在關係,策展人王蕾則審視兩件建築藏品之間的聯繫,以下是她們的介紹。

參與策展人:

  • M+設計及建築主策展人Ikko Yokoyama
  • M+設計及建築策展人王蕾

最舊的設計藏品:由佚名裁縫製造的男裝和服,約1895年

一件由絲縐布製造的和服,染印了一些反復出現的戰爭場面,包括一群男人圍坐在桌子前為條約進行談判,還有海戰場景。

設計師:佚名(東亞),男裝和服,約1895年,友禪縮緬,M+,香港

Ikko:M+館藏中最舊的藏品是一件帶有所謂「政治宣傳」意圖的男裝和服,約在1895年製造。和服上的圖案稱為「戰爭柄」(戰時圖案),屬「面白柄」(新穎或有趣圖案)的一種。那時這些和服並不被視為戰爭宣傳工具,反而像時裝般生產及在布店販賣,在十九世紀末至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期間十分流行。

這件和服印有數個中日甲午戰爭(1894至1895年)的重要場景,例如《馬關條約》簽署及一場應該在中國東北面海岸威海衛的海戰,而威海衛後來在1898至1930年成為英國的租借地。

和服上的兩幅特寫照,左邊可見一群身穿軍服的男人圍坐在桌子前,桌上放了一份文件。他們身旁有裝飾的布幔、一道矮牆及雲的圖案。右邊是兩艘飄着旭日旗的船在海上航行的情景,旁邊亦有雲的圖案。

和服上的兩幅特寫照:左邊是簽署《馬關條約》的情景,右邊則是海戰場面。

政治宣傳和服上的圖案大多來自「錦繪」,一種在當時廣受歡迎的彩色木版畫。錦繪廣泛用於製作日常報章頭條故事的插圖,並觸及潮流風尚、科技和戰爭等吸引人的題材。錦繪很受歡迎而且其視覺效果甚有衝擊力,大概是這些原因,製作這件和服的裁縫亦想採用相似的手法。另外,「錦繪」亦以細緻著稱,將這些圖案融入和服設計,能讓能工巧匠得以大顯身手。

這件和服以名為「縮緬」的柔軟絲縐布製造,並採用友禪染這種傳統手繪染色技術將圖案染印在布料上。友禪染適合描畫細膩工緻的圖案,而採用此技術的工匠常被視作技藝非凡的藝術家或插畫師。

最新的設計藏品之一:艾華路·德奧康持續進行的《PET Lamp》項目(2012年至今)

六盞吊燈以色彩繽紛的電線連接到同一出線口,每盞燈都有不同形狀、顏彩和圖案,燈具以塑膠瓶為主體,燈罩則由瓶身及天然纖維編織而成。

艾華路·德奧康,《PET Lamp》(一套六盞),2012至2018年,M+,香港,© Álvaro Catalán de Ocón

Ikko:西班牙設計師艾華路·德奧康及其團隊在2012年構思了《PET Lamp》項目。這些燈具來自這個仍在持續進行的項目,燈罩以回收的PET塑膠瓶為材料,並結合世界各地的織籃工藝製造。當時德奧康在哥倫比亞的亞馬遜盆地參與一個探討當地塑膠廢料議題的項目,並在旅程中遇到來自考卡地區的織籃工匠。這群工匠本來住在沿海地區,但因當地爆發游擊戰爭而流散到安地斯山脈的另一邊。其後,德奧康便決定推行一個結合這兩個議題的項目。

德奧康以由原塊竹筒製作的日本調茶工具茶筅為靈感,設計燈罩的基本結構。團隊以塑膠瓶的瓶頸部分裝納電子零件,裁掉瓶底,並將瓶身切成細條,再以之作為垂直的經線,與用天然纖維做的緯線編織到一起。工匠亦可借助木製模具,順應燈罩的形狀編織。

多幅圖片說明如何以塑膠瓶製作燈罩,旁邊繪有以原塊竹筒製作茶筅的方法,以作比較。塑膠瓶身切成細條並造成扇形,塑造成燈罩的形狀。圖片標題以英文寫着「如何做?」

艾華路·德奧康的《PET Lamp》製作示意圖。© ACdO Studio

這個項目的成功之處在於他們既能突顯每件燈具的個別特色,卻又保持全球全球劃一的品質,同時保證工匠得到穩定收入。此外,工匠能自由運用反映其文化的顏色及圖案,例如考卡地區的工匠便編上魚及海浪的圖案,以記念他們失去的家園。

塑膠廢料是一個影響全球的環境議題,而織籃則是仍然廣泛傳承於世界各地的工藝。目前,很多保留着悠久織籃傳統的國家,都飽受廢棄PET塑膠瓶問題的困擾。德奧康的團隊走訪了這些國家,幾乎每年都推行一個《PET Lamp》項目,至今已在哥倫比亞、智利、埃塞俄比亞、日本、澳洲、泰國和加納完成。

兩件藏品有何關連?

實際而言,兩件藏品相隔127年之久,鮮有機會在同一展廳中展出。然而,兩個項目有幾點相同之處,例如兩者都是窮工極巧的商品,且都是編織品。

當中最有趣的聯繫或許是它們的紀事特質。每盞PET Lamp訴說的故事都與全球有關,亦非常確切、在地、近乎人類學。而當我們細看這件和服,不但能知道當時的世界時事,更能認識戰時日本的文化生產。兩件藏品都可以是該各自時代的文化和地緣政治力量形勢的重要紀錄,充滿視覺線索讓我們拆解研究。

最舊的建築藏品:法蘭克·洛伊·萊特為東京帝國酒店所繪的設計圖,約1918年

炭筆墨水透明紙本繪圖上所見的是一幅以幼細線條繪畫的建築平面圖,上面勾勒了一些獨立部分的細節。整張圖的焦點是三條如樓梯狀的線,兩條在圖的頂部,一條在底部。

法蘭克·洛伊·萊特,《日本東京帝國酒店(約1916至1923年)石工詳圖(估計是一道樓梯)》,[約1918年],炭筆及墨水透明紙本,M+,香港,© Frank Lloyd Wright

王蕾:這幅石造樓梯剖面圖由著名美籍建築師法蘭克·洛伊·萊特繪畫,連同另外五幅草圖一併納入M+館藏,全都繪有東京帝國酒店的設計細節。這個項目意義重大,象徵了日本與萊特的建築設計之間多向的知識交流,我們亦因此收藏其草圖。

一幢大型酒店的照片,酒店前方是長方形的人造池塘,池塘內長滿蓮花。照片下方的日文和英文說明寫着「東京帝國酒店」。

東京帝國酒店,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這是第二代的東京帝國酒店,由萊特設計,在1923年開幕時已立刻成為地標,後來在1968年拆卸。它的宏偉規模和設計反映日本對現代化和國際化的雄心,而委約美國建築師萊特,亦說明日本博採世界文化的追求。這座酒店的設計過程,反映了航空業普及前的跨國建築協作,揭示開設在亞洲以外的建築事務所在亞洲實踐時遇到的困難和機遇。

萊特在獲委約前已到過日本,並對日本的藝術及文化深感興趣。他亦雅好收藏日本木刻版畫,曾在1906年於美國舉辦首個展出歌川廣重作品的展覽。有趣的是,大家一直猜想他的設計如何受到版畫的美學和構圖影響。因此,東京帝國酒店這個項目對萊特而言非常重要,因為它不單影響了日本建築的發展,還改變了其職業生涯軌跡。

發黃的紙張上,右方以細小文字寫了一首詩,詩中是五行日文漢字。

法蘭克·洛伊·萊特的樓梯井繪圖右上角的放大照片,有一首以日文漢字寫成的詩。

據說萊特在芝加哥已完成初步建築草圖,但他在抵達日本後才獲悉項目所用的物料、工藝及施工方法,因此須重新繪畫所有草圖。這些草圖展現他與當地建築師和工匠的合作關係,特別是這幅在右上角寫有日文漢字詩句的樓梯井繪圖。

墨水及炭筆薄描印紙本建築繪圖,右邊被剪裁並被撕斷的痕跡,圖右下角以英文寫着「內側之平面圖」。

法蘭克·洛伊·萊特,《日本東京帝國酒店(約1916至1923年)屋簷內側石工局部詳圖》,[約1918年],炭筆及墨水透明紙本,M+,香港,© Frank Lloyd Wright

另外,萊特為酒店選用的建築物料亦能體現其設計融會了當地的特質。他採用了宇都宮市郊石礦場的大谷石,一種熔岩和火山灰的混合物,更說服酒店買下整個石礦場,以開採建築用的石材。這種多孔石頭不僅易於雕刻,能實現他複雜精細的設計,更有防火和避震的功能。他曾研究東京建築物受地震損害的情況,並據研究所得選擇此建材。草圖中看似是裝飾用的屋簷和挑檐,實際上是建築物整體抗震結構系統的一環。從下圖可見,這幢酒店是唯一在1923年關東大地震後屹立不倒的建築物。

黑白照片的左邊可見一幢酒店,而右邊是一幢正在燃燒的建築物。一群人在建築物前聚集,身旁滿是瓦礫。

拍攝於1923年地震過後,左邊是東京帝國酒店,右邊正在燃燒的是勸業銀行。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最新的建築藏品:巴斯‧普林森的《腹地系列──海峽(德光島填海工程)》,2015年

照片中有一大片海洋,當中有幾個又長又窄的島嶼,還有大大小小的船隻。一條長長的道路在兩個島嶼之間延伸,幾乎要將兩者連接,但中間還隔着一條水道。

巴斯‧普林森,《腹地系列──海峽(德光島填海工程)》,2015年,彩色照片,M+,香港,© Bas Princen

王蕾:這件藏品或會混淆傳統的「建築」和「建築攝影」分類。這幅新加坡軍事訓練基地德光島的照片,是M+館藏中最近期製作的作品之一。照片攝於當地填海工程初期,由曾受工業設計及建築訓練的荷蘭攝影師巴斯‧普林森拍攝。

照片中的懸崖上有兩幢住宅高樓,崖壁各處都闢有窗戶,令住宅高樓看似與岩石融成一體。

巴斯‧普林森,《水庫系列──山谷(靜安)》,2007年,彩色照片,M+,香港,© Bas Princen

普林森以攝影呈現「非場所」,即處於「存在」與「消失」之間的建築空間,並且既似「天然」又像「人造」。《腹地系列──海峽(德光島填海工程)》是他其中一個看起來撲朔迷離的紀錄作品,當中的景觀巧妙揭露各種形塑建築環境的勢力。這些作品展現出與眾不同的建築攝影。例如在上圖另一件M+藏品中,他拍攝了上海高尚住宅區靜安區的公寓大樓,當中的人造石窟及新建的樓宇幾乎融為一體。這幅照片反映人類如何竭力把「天然」岩石融入高樓大廈發展項目之中。

照片中有一群戴着安全帽的人在寬闊的道路上行走,道路兩旁均有藍色金屬圍板,圍板後方是帶有綠色及黑色紋理的沙丘,像連綿的丘陵一樣聳立。

巴斯‧普林森,《水庫系列──未來奧運公園》,2007年,彩色照片,M+,香港,© Bas Princen

另一幅照片展示了北京奧運場館工地旁美麗的沙丘景觀,這些沙是用來興建巨型場館的建材。從這作品再次可見,普林森熱中於揭示人造建築環境所用的資源。

照片中可見洞穴中的岩壁,岩石大致上是灰色的,底部有些紅色線條。洞穴地面滿佈泥濘,而水管等小型設備散落在洞穴四周。

巴斯‧普林森,《腹地系列──海峽(石油洞穴)》,2013年,彩色照片,M+,香港,© Bas Princen

德光島的照片是《腹地》系列的一部分。作品題目暗示了新加坡這個島國要依靠從遠處開採的資源,才能維持其不斷發展的經濟。上圖的照片來自同一系列,所拍攝的裕廊島地下儲油庫,是一個儲存石油的人工洞穴,展示了土地短缺的新加坡如何運用地下空間牟利。

這幅德光島的照片顯示填海工程之初運用圩田技術擴大軍事訓練區的情況。這項工程其後因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邊界爭議而暫時擱置。馬來西亞憂慮填海工程會侵犯其領土,並影響柔佛海峽的航道,更告上國際海洋法法庭。經談判後,新加坡最終要為一段填海得來的土地進行「矯正手術」,令德光島目前的地貌形態像普林森所形容一樣——看似一個鼻子。普林森這系列的作品反映新加坡這城邦國家的生存策略,其都市發展模式以科技和經濟為本,抵抗自然環境的限制。

兩件藏品如何相關?

將萊特於約1918年繪畫的帝國酒店草圖和普林森在2015年拍攝的德光島照片放在一起,能展現我們如何閱讀及拓闊建築這範疇的定義。我們關心的不止於建築物的設計,更涵蓋對自然景觀和基礎建設形成過程的探究。

兩者之間的關聯在於建築環境的「建造」,包括具體實在的材料,以及形塑它的無形無象的社會經濟力量。兩個項目亦記錄了這些國家不同的資源開採方式:用來在日本興建酒店的大谷石及用來在新加坡填海的進口沙粒。

網上節目「藏品的相遇」的完整影片。兩位講者坐在圖書館中透過微軟的「Microsoft Teams」平台進行視像通話。

網上節目「藏品的相遇」的完整影片。

在「M+ 故事」進一步了解設計建築


文章頂部圖片:M+館藏中最新和最舊的設計藏品:約於1895年製造帶有「政治宣傳」意圖的和服及艾華路.德奧康持續進行的《PET Lamp》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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