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故障效果下的香港景色。攝影:William Andrew/Moment經由Getty Images提供

物件與疫情帶來的焦慮

在新型冠狀病毒病肆虐全球的情況下,我們在2020年8月舉辦了為期兩週的「M+線上黑客松——物件之城」。M+黑客松為網上設計思維工作坊,參加者必須在指定時間內設計創意項目。今屆黑客松聚焦於「個人博物館」,鼓勵參加者從生活日常、個人身分、文化認同及虛擬世界的角度探索物件這個概念。

我們就這次黑客松舉行了圓桌會議,並將內容分成上下半部發佈。在上半部分,活動籌辦者辜雪婷(Kate)、主持人Chun-wo Pat和Christian Marc Schmidt、以及評審Ikko Yokoyama疏理了關於物件、實體與虛擬的概念,以及疫症大流行帶來的焦慮。

與會者:

  • M+數碼特別項目製作人辜雪婷(Kate)
  • Schema創辦人兼首席設計師Christian Marc Schmidt
  • Whitespace Integrated Design創辦人兼擁有人Chun-wo Pat
  • M+設計及建築主策展人Ikko Yokoy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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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與虛擬

Kate:本屆黑客松首次全程移師網上,但為了幫助參加者創作項目,你們構思的主題卻是圍繞日常物件,尤其是關注物件的實體性。為甚麼會選擇這個主題?

Christian:這是我和Pat多年以來一直在討論的題目。我自己對「收藏」這個意念甚感興趣。你收藏某些物件時,從那些收藏品就能看出你的某些特質。我開始對環繞物件和藏品的元數據感興趣,並對於從中能得知些甚麼十分好奇。

可以說,實物原本是中性的,後來才獲得了意義。它們包覆着層層的個人和文化脈絡。你可從物件和物件之間的關係出發,去詮釋一種文化。我們可以怎樣看待文化所產生並珍視的物件,並多了解自己一點?這是我一直深感興趣的事。

Pat:實物和其數碼圖像之間的二元性,就如人和機器之間的關係一般。物件有壽命,你可以打碎它、毀滅它;但數碼圖像卻是不朽的,永遠存在於數碼世界內,卻觸摸不到。觸摸物件是我所稱的「人性化」過程的一環。我認為要理解一件物件和我們與之的關係,感官經驗是不可或缺的。

Kate:數碼媒介如何改變我們與物件之間的關係?

Christian:物件含有某種永恆之感,數碼資訊則轉瞬即逝。但是,如果你以一種「物件為本的方式」看資訊,資訊就會變得更恆久穩定。我們可將本來流動不息的資訊,連同其特性和之間的關聯性,解構成為物件。這樣,我們就能理解這些物件化後的資訊之間的關連。

Kate:我的確覺得自己更傾向於被實體物件所吸引,因為它們更為實在,彷彿是令生活能有所依憑。

Christian:大家都想天長地久。

Pat:人面對實物和數碼物件時,對時間的體驗會有所不同。在網絡世界,你可以快速地穿梭時間。就像我現在跟你說話,我們之間彷彿沒有時間差距。我認為這種跨越時間的感覺,實在地促使黑客松參與者思考自己體會數碼空間的方式。你不必再理解實體層面,一切都成為了精神上的思想空間,這可說是將你抽離了情感的層面。

這是我一直與Christian爭論的事。事先聲明,我並非反對科技;我熱愛科技。但當你看着一件物件,可以在實物層面掌控與它的互動,這當中是有不容否認的情感特質。

Christian:我感興趣的是,我們如何能將數碼媒體與實物拉近?如何才可體現你所說的那種實在感、情感上的意義?我相信那是可行的。我從數碼空間得到的啟發是:我們可以塑造它,而這當中蘊含巨大潛力。

這次黑客松中就有一個好例子。那個由建築師組成的參加隊伍創作了一個項目,當中探討一個「物件之城」,按字面意思呈現了不同大小的物件,任人穿梭其中。這和我剛才所說的有點類似——這種數碼空間是無邊無際的。

影片展示一個收藏記憶的觀測台,這個三層高的時間囊掃描個人物品,並以全像式投影呈現這些記憶。

SCRN隊伍的「The Observatory of Collective Memory」構想了一個數據庫,處理及展示用家上傳的個人物品圖片。影片:SCRN隊伍

Ikko:有趣的是,黑客松的參加者開始視資訊為展品,而非他們選擇分享的物件;他們是藉着物件來觸發資訊的分享。

Kate:我覺得較年輕的一代,包括不少參加者,大概已非常習慣生活在虛擬環境之中。他們憑數碼圖像能想像出實物,因此未必對兩者之間的區別有那麼強烈的感覺。

Christian:我把虛擬體驗視為思想或心智的空間,在工作坊中也看到這一點。我們邀請黑客松參加者向我們展示一些具個人意義的物件,並與其他參與者的物件集合成一系列收藏品。當參加者談及手上的實物時,他們會傾向使用抽象的字眼來談論。而這次黑客松以網上形式舉行,令那種抽象感更加強烈。

一方面,我認為在網上舉行工作坊,比起在現場舉行更能促進概念上的討論,令大家更放膽探討有關概念的問題;但另一方面,這樣做卻又較難深入到個人層面。

有位參加者的收藏品中有幾台數碼相機。我們很快就討論到一些從這些物件衍生出的意念,卻較難看出當中個人層面的意義。我認為這就是具體與虛擬之間的取捨。

插圖中可見一張放在透明盒子裏的椅子。一隻手伸出食指觸碰盒子表面,接觸之處可見一點火花。

插圖由Jeff Paletta所繪

Ikko:我很慶幸今屆黑客松以數碼形式舉行,因為這是一個讓我們去了解觀眾的好時機,並藉此思考M+所擔當的角色。這是探索訪客想法的大好機會,可以得知他們對博物館的看法,並了解他們怎樣看待自己與物件之間的關係。

談焦慮

Kate:在本次參加者的創意項目中,焦慮是經常浮現的主題之一,間接反映人們在8月時的情緒。能舉例討論一下有哪些焦慮,以及它們是否與當前處境有關?

Christian:所有項目都在不同程度上想解決我們身處的這個正在變化的現實。今屆黑客松是存在於這個新的虛擬世界之中,疫情一直是大家關注的事情。因此,旅行這類主題就一直出現,皆因我們正身處一個難以甚至無法旅行的時期。

截圖中可見一個簡報頁面,左方是手機的插圖,手機螢幕上有項目的英文名稱,由意為「物件」與「治療」的英文字組合而成,下方寫着「開始遊戲」和「貢獻內容!」的英文字樣。右方是一個女人的圖像,她擺出正在思考的姿態,頭頂寫着「它可以怎樣令我心情變好?」的英文。

Nomads隊伍提議設計一個應用程式,將對於相同事物感興趣的用戶連繫起來,以舒緩日常壓力和焦慮。圖片:Nomads隊伍

Ikko:我們沒有受過在鏡頭面前表演的訓練。我最近曾與一位本地建築師開會,他近來有點沮喪,因為他無法邀請客戶到自己精心裝潢的辦公室介紹作品提案。要與客戶建立良好關係,親身接觸一直是不可缺少的一環;因此,他覺得自己傳達意念和表現創意的能力,在鏡頭前打了折扣。不過,我們必須學着去習慣這種情況,甚至開始留意到當中的一些好處。面對鏡頭已成為了一個新的壓力來源!

Christian:我沒想過這點,不過真的是這樣。視像通話中的表演部分,的確會令人非常焦慮。

我覺得缺乏歸屬感也是令人焦慮的原因。大家的生活好像被疫情顛覆了,一切都被打亂,結果無所適從。這是我們在黑客松加入具體物件的意義:回歸一些具體的、能令我們有所依憑的事物。

Pat:我們此刻最大的恐懼就是死亡。生命是不能控制、難以預料的;而科技不斷改變,轉眼過時,也同樣不受支配。這正是焦慮的來源。所有這些失控的事物令我們在這個數碼空間中對生死的體會有所轉變。

實物也提醒了我們自己的壽命有限。它們是一個人的記憶的化身,而有些物件可能比我們更長壽。博物館更是會比我們任何一位更長壽,博物館內的物件則是一個文化的集體記憶的化身。

在一幅簡報頁面截圖中,左上角可見「門票樣本」的英文字樣,旁邊是兩張圖片。上圖展示一張灰色門票的正面,繪有由色彩繽紛的圖形拼成的圖像、一個條碼及「焦慮」、「姓名」、「日期」、「身分證號碼」的英文字樣。下圖則可見門票的背面,寫有「指引」以及每個顏色和圖形所對應的意思。顏色表示壓力來源,而圖形則表示壓力的類型。

探討焦慮的展覽的門票設計。圖片:Right Angle隊伍

Christian:永恆之感和時間的彈性也是參觀實體博物館經驗的特點。我最近有機會重訪西雅圖藝術博物館。當時,我大概有九個月沒有參觀博物館了。與其他人共處同一空間的感覺異常陌生,我既有一種共同經驗的感覺,但又像是獨自一人在觀賞展品。那種「單獨一人卻又結伴成群」的概念,同樣適用於網上世界。

這令我把博物館體驗想成一種歇息,是擺脫時間束縛的一刻。我能夠從另一層面思考自身——在文化、人際關係和社會中的角色。那就是博物館的作用,對吧?博物館令我們能用較澄明的眼光反省自己的人生。

Ikko:有趣的是,很多參加者視博物館為一個令人幸福安康的場所。這種感受在他們的虛擬博物館中也存在。

Kate:我們已感覺到博物館的工作應把觀眾的焦慮納入考慮。不過我們該從何入手?是否只能坐等疫情結束,等觀眾來訪?還是主動改變現狀?

Christian:我認為首要是關注探討人們的焦慮。博物館可視為緩解焦慮的手段。而我深信這個想法能轉化到網上實踐。

此時此刻,生活都搬到網上了,但又從未停下。即使以後會有回復「正常」的時候,但新的常態也將與我們所記得的世界不一樣。

此圓桌會議的下半部分快將發佈!

到我們探討博物館幕後工作的網誌「M+ Labs」進一步了解M+黑客松。


頂部圖片:螢幕故障效果下的香港景色。攝影:William Andrew/Moment經由Getty Images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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